蛮神歌,山野蛮神,藏在乡野传说里的生命图腾
在湘西南的崇山峻岭间,老一辈山民的口耳相传里,始终住着一位性情旷达的“蛮神”,他既不是庙堂里端坐的正神,也不是勾人作恶的凶煞,更像是从山林溪谷的肌理里长出来的神灵,浑身裹着松针与苔藓的气息,带着未经雕琢的蓬勃野性,守着世世代代靠山吃山的山民。 我小时候跟着住在山脚下的阿公生活,总爱缠着他讲蛮神的故事,阿公的烟袋锅子在暗夜里明灭,说蛮神的身形比最高的千年冷杉还要高,胳膊一伸就能跨过山坳,脚踩下去的脚印积了雨水,就成了山坳里随处可见的清潭,他没有神像,也没人给他修庙宇,山民们逢着进山采菌、开春播种的日子,往老林入口摆上一竹筒自家酿的米酒、半篮刚蒸的蒿子粑粑,就算是打了招呼,求他照拂山里的生灵。 早先我总以为蛮神是凶巴巴的,毕竟带个“蛮”字,总该是动辄吹大风、落暴雨的性子,可阿公笑着摇头,说蛮神的心比山溪里的鹅卵石还要软,早些年山里起过山火,风卷着火舌往村寨的方向扑,眼看半坡的林子就要烧光,寨子里的人都拿着湿被褥往火边冲,就看见半空中站着浑身裹着枝叶的蛮神,他挥着宽大的袖摆往火上扫,带起的山风裹着涧水的潮气,没半日光景就把山火压了下去,连躲在林子里的小麂子、花松鼠都被他拢在自己的身侧,一根毛都没烧到,还有从前有采药的老倌子进了深山迷了路,转了三天三夜都没摸着出山的路,饿的眼冒金星的时候,脚边突然滚过来几个熟透的猕猴桃,他顺着果子滚落的方向走,没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山外的田埂,老人们都说,那就是蛮神在给迷路的人指路。 山民们嘴里的蛮神从来不会刻意降灾,所有的“惩罚”都暗合着自然运行的规律:要是有人偷偷砍了山坳里几百年的老古树,不出半月准会遇上大风把自家屋顶的茅草掀走;要是有人往山涧里倒烧过的草木灰,接下来半个月溪水里的小鱼苗都会躲得不见踪影,这些细碎的小故事攒得多了,慢慢就成了山民们心照不宣的规矩:要敬着山,要护着水,不能把山林里的东西薅得太狠,留三分余地给草木鸟兽,最后兜兜转转受益的还是自己。 后来我离开山乡去外地读书,接触到更多民俗学的内容才慢慢明白,山民们口口相传的蛮神,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灵,不过是世世代代和山林共生的人,对自然原始生命力的人格化描摹,那个“蛮”字,从来不是凶横残暴的注解,它代表的是不受世俗规训的蓬勃力量,是山林不受拘束的野气,是溪涧撞开岩石奔涌向前的韧劲,是漫山的草木不管不顾往高处长的生命力,山民们把对自然的敬畏都投射到了蛮神的身上:不滥砍树,尤其是长了上百年的老树,那是蛮神的胡须;不往溪水里倒脏东西,那是蛮神藏着的酒;进山不能赶尽杀绝,怀了崽的母兽要放归,那是蛮神护着的小娃娃,这些不成文的规矩,借着蛮神的传说代代传下来,成了山民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智慧。 前两年我回了一趟山乡,当年走的泥巴路已经换成了平整的柏油路,山坳里修了生态护林站,年轻的护林员背着巡山的记录仪往林子里走,连以前少见的红腹锦鸡都敢大摇大摆从路边的灌丛里钻出来找食,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娃,正听守寨的阿婆讲蛮神的故事,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满树的槐花落下来,落得小娃们满头都是,远处的山涧传来哗哗的流水声,像是那位活在传说里的蛮神,正晃着满身的枝叶,跟着小娃们一起笑。 原来那些带着野性的生命力从来都没有走远,它藏在每一片被好好守护的山林里,藏在山民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里,成了刻在乡野骨血里,最鲜活的生命图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