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道仲裁者小说,老巷深处的仲裁者
九十年代的城西老城区,藏着百十来条曲曲折折的背街窄巷,因为很多巷子两侧是高过人头的风火墙,大白天也晒不到多少太阳,老住户们半开玩笑把这些巷子统称为“黑道”,而传了几十年的“黑道仲裁者”,说的就是住在巷口老国槐下的陈守义老人。

陈叔那时候五十来岁,背挺得笔直,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兜里永远揣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茶缸,走在巷子里不管遇上谁,都能停下来说两句热乎话,没人说得清他哪来的威望,反正只要巷子里出了解不开的矛盾,大家第一反应都是“去找老陈评评理”,只要他出了面,几乎没有捋不顺的疙瘩。
那时候巷口的空地是商户们争着抢的好位置,开副食店的张姨是孤儿寡母,带着个上小学的孩子过日子,就靠着巷口的人流多卖点冰棒零食凑孩子的学费;旁边开修鞋铺的老李腿有残疾,挪不动修鞋机,守着巷口的位置才能多接几个过路的活儿,两家为了半米宽的地界吵了快三天,眼看就要动手推搡,陈叔端着茶缸慢悠悠走过去,先把两个人拉到国槐树下的石凳上,给各自递了一碗凉透的绿豆汤,先问清了两家的难处,没到半下午的工夫,他就找来了居委会的工作人员,把巷口台阶旁闲置的半片空地划出来,一半摆修鞋机,一半放副食店的冰棒柜,还给两家都申请了临时摆放的许可,最后两家的生意都比之前红火,逢年过节张姨总给老李塞自家包的饺子,老李也主动帮着张姨修店里所有的坏凳子,处得比亲戚还亲。
遇上护着自家孩子的家长闹矛盾,陈叔也有自己的办法,有次巷子里几个半大的孩子追跑打闹,不小心刮破了住户王阿姨晒在绳上的新被单,孩子的妈妈怕赔钱,站在巷口叉着腰说什么都不肯认,还反过来怪王阿姨把被单晒在路中间挡了道,陈叔也不跟她吵,转身把自己家压箱底的旧相册拿出来,翻出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,照片里他十来岁的儿子当年跑着玩刮破了邻居家的新嫁衣,他逼着孩子站在邻居家门口鞠了三个躬,还领着孩子缝了半个月的鞋垫赔给人家,他慢悠悠跟孩子妈妈说,咱们大人做事,就是给孩子做榜样,今天你护着他占这点小便宜,以后他长大了走到外面,谁还愿意让着他?几句话说得对方脸通红,当天就买了新被单给王阿姨送过去,还领着孩子认认真真道了歉。
大家服陈叔,最服的就是他从来不会偏私半分,他自己的亲侄子当年在巷口跟别家小孩抢打球的场地,不小心把人家小孩推得摔破了膝盖,陈叔当着全巷围观的老街坊的面,硬逼着侄子站在人家门口鞠了三个躬,还把攒了小半年准备给侄子买新球鞋的钱拿出来,给受伤的孩子买了足足半个月的营养品,事后他跟侄子说,要是你觉得叔叔这么做不公平,以后你就别姓陈,也别说是我家的人,这件事之后,全巷的人都知道,找老陈评理,不管沾着什么亲故,他都只会站在理的那一边。
后来旧城改造,老巷要拆迁,不少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为了小院的公摊面积、补偿款的分配闹矛盾,好几户本来天天凑在一起下棋喝茶的老兄弟,眼看就要为了几平米的地界断交,陈叔抱着一摞泛黄的老地契本,挨家挨户上门帮着捋早年各家建房的边界,还主动把自家本来能多算半平米的小院面积让出来,分给了家里有重病老人的老周头,最后整条巷的拆迁安置流程走得顺顺当当,没有一户闹得不愉快,大家签安置协议那天,集体凑钱摆了三桌酒席,非要请陈叔坐首席。
直到现在,不少从老城西搬去新小区的老人,逢年过节还会提着自家做的糕饼去看陈叔,大家总说,当年传了好久的“黑道仲裁者”,从来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厉害角色,不过是深巷暗街里,揣着一颗不偏不倚公心的普通人,所谓仲裁,从来不是靠着身份压人,而是把每一户邻里的难处都当成自己的难处去掂量,让住在同一片地界的人,都能凭着最朴素的道理过日子,揣着实打实的踏实感,把小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