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从黛玉红肿,潇湘馆里半宵同悲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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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风裹着新竹的清润气,扫过潇湘馆雕着暗纹的窗棂时,带着点湿意,宝玉刚从家塾里出来,连额角的汗都没擦,攥着刚从怡红院翻出来的、去年黛玉最爱的那盒桂花油酥,脚不沾地就往这边赶,刚掀帘子就听见里头一阵压不住的咳声,紧得像被风卷着的竹梢,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。

宝玉从黛玉红肿,潇湘馆里半宵同悲醒

紫鹃正端着盛了温水的铜盆站在床边,黛玉扶着矮几咳得肩背都发颤,素色的绢帕按在唇上,挪开时沾了点点淡红的痕迹,把宝玉看得心都揪成了一团,他几步凑到床边,小心翼翼半扶着黛玉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掌心虚虚顺着她的后背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怕重一点就把这瘦得像风里柳絮的人给吹折了。

他就这么坐着,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黛玉咳得泛出湿意的眼尾,盯着她腮边因为咳动浮起来的薄红,那股子钻心的疼从他眼底漫出来,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,不知不觉间,周遭的声响好像都慢慢退远了,紫鹃说话的声音、檐下鹦鹉学舌的念叨、窗外竹枝扫过地面的轻响,全都模糊成了一片背景音,他只觉得自己喉咙口慢慢泛起发涩的腥意,肺叶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疼,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得发慌的热意,仿佛自己的神魂完完全全浸到了黛玉正受着苦的躯壳里,替她扛着那半分蚀骨的病痛,连两个人的呼吸都慢慢叠在了一处。

他就这么恍恍惚惚陪着熬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紫鹃把温在小炭炉上的燕窝粥端过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宝玉的胳膊,他才猛地一个激灵,从那种全然共感的状态里退了出来。

回过神的宝玉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又低头看向怀里的黛玉,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淡红的血星子,手心里全是凉津津的汗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掉,竟比咳了半天的黛玉看起来还要狼狈些,黛玉靠在他怀里,气息软得像沾了露的花瓣,抬着瘦得露着腕骨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,眼尾还挂着没消下去的湿意,却先笑出了声:“你这是怎么了?倒像是你自己大病了一场似的。”

宝玉愣了愣,才后知后觉把方才那阵奇妙的感受说给她听,说自己刚才只想着要是能替她疼就好了,想着想着竟真的连她咳出来的疼都尝到了,恍恍惚惚像整个人都钻进她身子里替她熬着苦,黛玉听完那点笑意慢慢化了,眼底漫上软乎乎的水汽,她别过脸去抹了下眼角,声音轻得像风:“我这病拖了这些年,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劝我养着,都只当我是娇性多思,偏你是真的,能把我的苦当成你自己的。”

他端过紫鹃递来的燕窝粥,拿银勺轻轻搅着吹凉,一点点喂到黛玉嘴边,窗外的月亮慢慢从竹梢后头爬上来,银白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衣袂上,把那些飘在府里的闲言碎语、什么金玉良缘的谶语、什么长辈们暗里安排的后路,全都隔在了潇湘馆的竹影外头,这一刻没有什么荣国府的宝二爷,也没有什么寄人篱下的林姑娘,就只有两个把彼此的心意刻进了骨头里的人,连呼吸的节奏都能慢慢对上。

宝玉握着黛玉凉得像玉的手,指尖蹭过她腕间的小痣,方才那阵神魂共通的恍惚感还留在他心口,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怀里这个人有多重要,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她藏在多思敏感底下的、那份没人懂的孤苦,他在心里悄悄攥紧了劲儿,哪怕往后要闹得全府不宁,也绝不能让这个把心都完完整整给了他的姑娘,最后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,风又吹过竹梢,带着满院的清辉落下来,把两个挨着的影子,揉成了一幅再也拆不开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