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家堡刷怪,朱家堡的绝望,旱季里沉在黄土坡的叹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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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西黄土高原的褶皱里,朱家堡像颗被遗忘的老枣核,嵌在两道山梁的夹缝里,世世代代靠山坳里那眼浸了千百年的泉眼养着,全村三百多口人,守着坡上的百十亩梯田,日子过得不算富裕,却也踏实,直到今年入春之后,那股缠得人喘不过气的旱情,把朱家堡拖进了前所未有的绝望里。

朱家堡刷怪,朱家堡的绝望,旱季里沉在黄土坡的叹息

从清明到芒种,连片带雨星的云都没飘过来几朵,日头天天明晃晃挂在天上,把黄土坡晒得从浅黄变成深褐,再裂出密密麻麻的口子,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成年人的手掌,最先扛不住的是村头那眼老泉,往年泉眼边总汪着一洼清凌凌的水,半大的娃们总爱蹲在边上摸小虾米,后来水线一天天下沉,最后泉眼里只剩点湿乎乎的泥,连个透亮的水珠子都挤不出来。

一开始村里人还抱着盼头,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,见着天边飘点乌云就扛着锄头往地里跑,准备着等雨落下来就点种谷子和玉米,结果风一吹云就散了,连个凉丝丝的雨丝都落不下来,存了好几年的水窖眼看着见底,最后桶底刮出来的泥都带着咸涩的味,村支书把自家准备盖新房的积蓄拿出来,雇了三轮车每天往三十里外的供水点跑,拉回来的水按人头分,每人每天两斤,连洗锅的水都要攒着澄两遍再喂羊,半分多余的余量都没有。

朱家堡的绝望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,是渗进每个日子缝隙里的发沉的闷,往日里一到傍晚就热闹的晒场,现在连个摇蒲扇唠家常的人都没有,老人们蹲在自家硷畔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袋锅子明灭的光里,全是化不开的愁,村头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国槐,往年这个时候浓荫能盖住半块晒场,连正午的日头都漏不下来多少,现在树梢的枝桠都枯了小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干得发脆的黄叶子,树洞里往年积的雨水早就干得落满了灰,连往年总在树洞里搭窝的麻雀,都成群结队往山外飞,不肯再在这干得冒烟的地方落脚。

李叔家那二十亩苹果园,是他供完两个大学生之后,拼着老命投进去的全部家当,开春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,他站在树底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,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就等着秋天卖了苹果给小儿子凑彩礼,结果旱了仨月,刚长到指盖大的小苹果全晒成了皱巴巴的小干果,风一吹就哗哗往地上掉,李叔蹲在树底下捡了小半筐,捡着捡着就扶着树干哭出了声,那声音压得极低,混着黄土的焦味,飘得满坡都是,往年这个时候坡上的野草绿得能没过脚脖子,现在踩上去全是干的草屑,一踩就碎成末,各家养的山羊漫山跑一天,都啃不着一口带水汽的青叶,瘦得只剩个突出的骨架子,咩咩叫的声音都弱得像飘在风里的细线。

张奶奶家院门口那棵种了四十年的老枣树,往年结的枣子压得枝桠都弯到地上,每年入秋她都要挎着篮子打半筐红枣,分给在外打工的孙娃子寄过去,今年入夏之后枣树叶一天天干卷,最后全成了细筒状,风一吹就哗哗往下落,整棵树光秃秃的像烧过的柴禾,张奶奶摸着皴裂的树皮,坐在门槛上愣了整整一下午,连晚饭都忘了做。

那阵子朱家堡的空气里都飘着黄土的焦味,连风刮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,没人提“绝收”这两个字,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坡上的梯田今年怕是半颗粮都收不回来,祖祖辈辈守着黄土过活的人,头一回觉得自己脚底下踩了一辈子的土地,竟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,这份沉甸甸的绝望压在每个人的心上,直到山外的支援队伍带着打井设备开进了朱家堡的沟口,轰隆隆的钻机声,才终于把压在朱家堡人头顶好几个月的沉云,敲出来了一道漏着光的缝。